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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短篇小說:躍入具體,識別此刻

                        時間:2023年03月24日 來源:文藝報 作者:賀嘉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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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的文學面貌一定程度由發表與出版的秩序定義,作品不一定這年被寫出,卻在此時被看見。寫作總是分別而獨立,但這看似偶然的聚合編織著此刻的文學情狀。

                          2022年,短篇小說既有對文學恒常之美的遵循,亦有關于新近生命經驗與社會議題的探問。當作家寫著他人與遠方,必是在回應此在與此刻。這一年,敘事種種以具體生活為起點,以一個個瞬間的會心、恍然或沉默為踏板,起跳,躍入觀念與認知之海。短篇是藝術中的“輕騎兵”,這一美好文學傳統在過去一年里,兌現著寫作者們關于文學的自我要求,出示著文學的理想主義。

                          具體的世界:“合租”作為敘事起點

                          當行走世界在現實中收縮可能,文字帶來途徑。有趣的是,白琳《維泰博之夜》(《江南》2022年第4期)與陳各《狗窩》(《收獲》2022年第2期)將對于世界的張望和想象,處理為流動世界中的具體生活。年輕人的位移軌跡游標般細微挪動著對“大世界”的感知邊界,這個“細微”和“具體”,從“合租”開始。

                          一幢公寓將幾個年輕人集合在一起,作為當代生活真實具體的場景,“合租”的到來以及對合租生活的進入與展示,剝除了對海外生活景觀化的慣性浪漫想象。這是這一代寫作者的日常觸及,也是他們的文學觀念。

                          《維泰博之夜》是流動世界中的一瞬,由一場錯誤抵達繪出一幀小小浮世繪。故事發生在一個屋檐下的一個小世界,白琳將求學于羅馬的中國留學生小群像以充滿細節的筆力呈現,文字透著植物般的濕潤與生長力?!豆犯C》里合租室友都是外國人,“我”切近地目睹身邊歐洲青年的日常起居與精神狀況,并在社會階層、女性處境里艱難而有力地更新自己。

                          這一年,寫作者在觀察周遭發生,名狀新的經驗。而越過合租,“我們”還將遭遇各樣人生,張惠雯《朱迪》與東西《飛來飛去》分別觀照不同文化語境、生活習慣帶來的誤解與隔閡?!吨斓稀罚ā妒斋@》2022年第1期)的故事發生在波士頓郊區,“我”租住的公寓與“朱迪”的家是驅動情節的重要空間。小說包含一個好看的故事,讓人好奇美麗夫婦是否有不為人知的秘密,“我”與兒子的生活最終會走向哪里;小說還包含對人際距離的測量和審視,“邊界”從物理走向心理,恪守和逾越在生活流中被反復打量,那些幽微得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欲望和心動隱約浮現?!讹w來飛去》(《收獲》2022年第5期)關于一個人從“世界”回到“家庭”。疫情期間,“姚簡”回國照養病重的母親,某種意義上成為他者文化的人格化形象,有意味的是,當個體從“大世界”回到“小世界”,文化沖擊(culture shock)完成了溯洄。

                          新的生活經驗在到來在發生,需要被看見。當一間合租公寓、一段具體時刻成為映照世界的小鏡像,中國青年在世界中的流動經驗、不同文化經驗社會階層者的處境心態便成為一個個具體而微的參照系。

                          具體的人:執拗、可愛、明亮之力

                          形象是文學的永恒饋贈。而比欣賞、辨析、質詢那些復雜形象更有力的,是文學讓我們看見。這一年,我在短篇中看見沉默、殘缺、執拗、孤獨、被損害又別具力量、可愛、擁有明亮之力的人們。他們是執意改名字的老頭兒,是一定要找到名字的老太太,是身上燃燒著一團靜氣的來自星星的孩子,是向一個又一個電線桿撲去、不住打量著世界的小孩。他們沿著情感的動線,向我們走來。

                          鐘求是《比時間更久》(《人民文學》2022年第4期)以“虛構”和“非虛構”兩部分敘事,從一個名字的更改和對另一個名字的尋訪,一虛一實補全著跨越半個多世紀的隱秘感情。小說拆解折紙般呈現著“虛構”與“紀實”兩種敘事的情感強度,兩者互為擋拆。虛構在真實注解的加持里,真實在娓娓虛構的鋪墊中,隱忍又動人的情愫讓兩位老人并不清晰的面孔被愛照亮。小說并非關注老年人的愛情,而是讓我們看見,愛本身之于人沉默的偉力。

                          來自星星的孩子是吉米,他“擁有真正的自我,以至于任何人想和他交流,都要遵從他的秩序”。常小琥《吉米,唱吧》(《當代》2022年第1期)是投向孤獨癥兒童的一束溫柔注視。這是一篇用筆很細的小說,當吉米提起別人,敘事中從不使用人稱,而是直接說出那些名字。觀察落在小小人稱上,這是文學“復述”生活的能力。文學總是應當看見強人世界之外的世界,復述明亮歌聲之外的沉默之歌。

                          毛毛從遼京《關于愛的一些小事》(《鐘山》2022年第5期)中向我們走來。他用小小的張望探看眼前,奶奶是移動的紅色方塊,媽媽是陌生,球球是最好的朋友,或者就是不會說話的毛毛自己。這是一個意外到來的小孩,被略為隱秘地撫養,安安靜靜生長,從農村到了城市,隨媽媽生活在地下室里??伤募毼⒏兄?、好奇與善意、天真的執拗一點點消融著周遭堅硬,這樣一個小孩他將如豆子般漲破自己的種皮,他將召喚更明亮的日子在愛的種種小事里,慢慢生長和到來。

                          還有一個小孩扁豆坐在田埂上,他總是向電線桿的盡頭跑去,跑向爸爸。扁豆對爸爸的想念細密鋪排在小小的生活里,他不聲不響,細細品嘗兩粒藏在齒縫里的芝麻,那證明爸爸帶著燒餅或者麻團,曾回來看他。和《關于愛的一些小事》敘事視角相似,湯成難《月籠大地》(《雨花》2022年第11期)亦從孩子的眼睛看出去,世界由內而外地袒露,留守兒童的鄉野日常被裁為一枚剪影,抒情又脆弱,透著淡淡的溫情的哀傷。

                          一位婦人走在鄉間,她的故事關于尋找。夏天敏《我叫孫蕓芬》(《當代》2022年第5期)講述70多歲的婦人如何尋找并廣而告之自己的名字。她的人生操演著一代農村婦女的輪廓,直到她執意要找到自己的名字。一個主體性從未被看見的女人,她要重新確認自己。她一路走,一路找,“托夢的事、去深山、去縣城”,每次講起來,都是不能省略任一環節的一套事。小說用“找名字”映照女人和自己一生的周旋,那也是對自己一生確認的努力。

                          兩篇小說結尾,扁豆與孫蕓芬都在鄉村寧靜月夜中第一次般體會著吹自內心的遼闊的風。也許,在當代寫作者的潛意識里,那明月高懸、夜幕盛大的鄉野月夜依然是抒情與鄉愁的強大能指。

                          具體的背景:此刻的“?!?/strong>

                          用什么更牢靠地錨定此刻呢?文學發明了意象。在月,在草木,也在海。這一年,我記得四篇短篇以各自方式寫到“?!?。永恒并顯示于此刻,“?!备街蛞馕吨裁茨??

                          “?!笔鞘⒋箅[喻,是背景般的承托。在班宇《漫長的季節》(《十月》2022年第3期)中,“我”的生活里有一小片承包的沙灘,一位病重的母親,一位幾無交涉的丈夫,一段段海浪般起落的記憶。通篇第一人稱敘事,抒情和緩,散射著陰天時大海的顏色,小說如一幀恍然夢境。海作為背景,將艱難日常照出寧靜,也將失落者的心引向遼闊。

                          “到海邊去”的誘惑總在生活里探頭。肖星晨《沖浪練習》(《人民文學》2022年第11期)注視一個年輕女性在“?!迸c“岸”之間的游蕩與試探?!皯言小比鐐惚唤抵苁|生活,她尚不清楚該怎么辦。到海邊去,下賭注般學習沖浪,當浪果真將她拍倒,當海從誘惑和想象具象為嚴峻處境,懸浮生活在那一刻和她一起重新回岸。小說清新勾勒著三個年輕人側影般清晰的生活輪廓,也放大著三種年輕人在日常中的冒險與安守。

                          海有時醞釀災禍。趙挺《海嘯面館》(《文學港》2022年第9期)像一場實驗話劇,“虛幻生活”與“真實故事”兩個平行世界自由交叉,“我”一邊生活,一邊在被冒犯的生活中“報復”般地創造,“故事”里,“我”向身邊人一一宣布海嘯就要來了。小說呈現著真實和真實、幻覺與幻覺的對壘,松弛筆調帶來淡然而迂回的幽默。

                          更多時候,海是抒情,人類總是啟蒙于海的細節。弋舟《拿一截海浪》(《鐘山》2022年第3期)關于一個人被一片“?!迸c一截“海浪”所提示。小說始于一場山路車禍,以男人與被撞黑狗的對峙展開。他難以開車越過那片污跡,仿佛其中倒映著頹敗的自己。小說中并不存在真正的海,但結尾時,男人目睹山體如海浪般展開,無論獻給女兒的硨磲海浪在震蕩中是否碎裂,那都是大海投遞來的一截啟示。

                          寫作者們不約而同走筆至海,這映照著某種審美傳統的強勁甚至頑固。不妨將這些海的段落視為生活隱喻的一次次具象,而文學的重要使命正是向我們出示這樣的段落。當靜謐沉默的龐大存在被寫作者從不同角度看見、以不同筆意狀寫,賦予它不同氣息與能量,作為絕對意象,“?!迸c當代人的情感聯結依然強大?;蛘哒f,那些浮游于日常的存在需要文學的認領與擦亮。

                          具體的媒介:“中間物”與“現代舞”

                          “意象”是觀念的沉積,是約定俗成。寫作者們為“大意象”增補具體而微的經驗,亦著迷于創造自己的“小意象”。這一年,我還看見寫作者們深深注視生活中“日?!迸c“不日?!敝?,以此為槳,擺渡情感,駛向未知島嶼。

                          譬如冰箱。蔡駿《饑餓冰箱》(《上海文學》2022年第7期)幻想力飛恣,故事起點始于一臺吞噬一切存物的“冰箱”,它是“我”與不曾謀面之人(或世界)的“中間物”。小說不斷回到這臺冰箱,同時回溯著一個家庭在一段時代的流離與生根?!梆囸I冰箱”的存在不著邊際又合情合理,它的兀自與作者零度的筆意讓回憶如一場懸浮在蘇州河上的腥膩夢境,離奇事情和內在安靜構成奇異的美,周篇散射著少年又遲暮的節奏和氣息。

                          譬如面具。徐則臣《瑪雅人面具》(《北京文學》2022年第11期)從一場發生在奇琴伊察的奇遇勾連起一個消失的人與一段家族往事。雨林的溽熱與聊齋的鬼魅周游于故事,“胡安”制作的瑪雅人面具如一枚透鏡,照見此刻與前塵,那是一個人隱身于世又被重新看見的唯一證據。

                          譬如并不日常的“鈾”。索耳《與鈾博士度過周末》(《花城》2022年第2期)記述“她”采訪剛剛出獄的危險而天才的鈾博士“小男孩”,并與他一起晃蕩的周末。小說里沒有分段也沒有轉折,切換夢境般展覽著一個狂人的前半生?!扳櫋睅缀跏撬c世界的唯一聯結,成就毀滅皆因此。小說密集地釋放信息和觀念,敘事別具風格,顯示著夢的混亂與邏輯。

                          那不同于生活日常、不同于線性邏輯的異質性,是文學里迷人的部分,短篇小說時常完成夢的演練。范小青《平江后街考》與牛健哲《造物須臾》正像恍然一夢,也讓短篇小說跳出了現代舞步?!镀浇蠼挚肌罚ā妒斋@》2022年第5期)從一段失蹤文檔寫起,以漫游般的邏輯推演展開人與記憶的搏斗。小說在換一種方式講故事,講的甚至不是傳統意義上可以被講述或稱為的故事。敘事不斷偏航,向著交叉小徑也向著人心曲折的皺褶游蕩而去?!对煳镯汈А罚ā度嗣裎膶W》2022年第9期)創造了須臾之間人生可能經歷的若干版本,在尺寸時空里重新調度自己與身邊人、與整個世界的關系。這是一個異質性很強、辨識度很高的文本,是一場盛大的意識流?!镀浇蠼挚肌放c《造物須臾》是這一年短篇中的精靈,以敘事本身言說著敘事的可能與奇妙。

                          萬物從時間中行過,上述篇目偶然聚合在2022年,它們是刊物和編輯的甄選,也是筆者趣味的潛意識???。這一年,文學期刊的如期在場已是一樁小小奇跡。借由這些具體光點,更豐饒、具有差異性乃至更野蠻的短篇現場將被我們識別。短篇將具體置于我們目前,并為一切創造景深。藝術作品的價值,與體量與創造時間無關,但總是與其帶給情感的壓力有關。在小說各門類中,短篇尤見藝術的密度。短篇的在場,意味一種目光的在場,一種文學方式的在場,一種趣味和立場的在場,一種文學選擇的在場。

                          這一年短篇讓我看見,寫作者的藝術雄心是精微的。

                        (編輯:王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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